
16岁那年,他家没人,叫我去写作业。结果一道题没写,他说困了,拉我去他房间睡觉。
单人床,蓝色格子床单。他脱得只剩大裤衩钻进被窝,拍拍身边说,上来啊。我穿着T恤和内裤躺下去,肩膀挨着肩膀,他的体温烫得我后背出汗,我整个人僵得像根木头。他倒是一点不紧张,侧过身说,你睡觉怎么不脱袜子。我说你管得宽。他笑嘻嘻把手伸进被窝,直接把我的袜子拽掉了。手指碰到脚踝那一下,我从脚底麻到头顶,缩着腿骂他有病。他笑得更厉害,在被窝里滚来滚去,胳膊打到我肚子,腿缠上我的腿,说你怎么腿这么凉。我说废话,你把袜子脱了。他又笑,笑声闷在被窝里,我伸手捂住他的嘴,说小声点。他就那么在我手心里笑,热气喷在掌心上,痒得要命。
笑够了,他忽然不笑了,安静地看着我。眼睛很近,近到我能看见自己在他瞳孔里的脸。空气忽然变得很奇怪,我不敢看了,转过脸盯着天花板,心跳得快要炸开。他的手在被窝里碰了碰我的手指,碰一下缩回去,又碰一下,像小孩在试探什么。我没躲,他就慢慢把手指插进我的指缝里,轻轻握着。
后来关了灯,谁都没睡着。他的呼吸就在耳边,脸埋在我肩窝里,闷闷地说了一句:“我好像挺喜欢和你待在一起的。”声音小得像说梦话。
我没回答。那晚我几乎没睡,天亮的时候他睡得像个小孩,胳膊搭在我肚子上,腿压着我的腿。
后来上了高中,分在一个班,在学校里假装不熟,见了面就点个头。但升旗仪式的时候,我偷偷往他那边瞟一眼,他也正好看我,嘴角动一下又赶紧转回去。课间操,他趁体转运动转身的那一下冲我挤眼睛。食堂他帮我占座,趁低头吃饭把碗里的肉夹到我碗里。晚自习课间十分钟,我们溜到教学楼后面的角落,蚊子咬得一腿包,就为了站一会儿,肩膀挨肩膀,他碰一下我的手指,我碰一下他的。
高二社会实践,三天两夜,两个人一间宿舍。我提前找班主任调了组,理由是“他学习好,帮我写报告”。白天干活,他手被草划了口子,我翻遍书包找创可贴,低头给他贴的时候,他另一只手摸了摸我的头发,就一下,像摸一只猫。
晚上回宿舍,两张单人床隔了不到半米。我们面对面躺着说话,说以后想去海边,他说他没见过海,我说那我也不见过。他笑了:“那我们以后住海边,你打鱼我吃鱼。”我说你是猪吗就知道吃。他又笑,在被窝里翻来翻去,把被子蹬得乱七八糟。我扯被子,他往回扯,抢着抢着,他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,我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,忽然都停住了。他松开手,翻过身背对着我,说“睡了”。我盯着他后脑勺看了很久,伸手想碰他头发,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。
最后一晚不知怎么就跑他床上去了。两张床并在一起,被窝合在一起,挤得要命,腿蜷着,膝盖顶着膝盖。他的脚冰得像铁,我说你穿厚袜子啊,他说穿了。我就把脚贴过去给他暖着。我们小声说话,说着说着就安静了,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。他把脑袋缩进被子里,只露眼睛看我:“你说我们以后还会像现在这样吗?”我说会的。他把脸抵在我肩膀上,鼻尖碰到我脖子,呼出的气热热的。被窝太黑,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哭,但我的脖子湿了。
后来高三,晚自习停电,整栋楼黑成一片。他在黑暗中紧紧握了一下我的手,小声说“以后也要在一起”。我没吭声,旁边全是人。但我在心里说了。电来了,我们松开手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高考后去了不同城市,高铁五个小时。开始常打电话,后来一周一次,再后来一月一次,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。不是吵架,不是谁对不起谁,就是话越来越少。隔着屏幕,连尴尬都感觉不到,只有一种很轻很轻的难过,像秋天的风,凉一下就没了。
大二寒假回家,约在高中校门口见了一面。他瘦了一点,头发长了一点。我们绕着操场走了一圈,谁都没怎么说话。走到老槐树跟前,上面他刻的那个字母还在,被树皮撑得有点变形。他看了笑了一下说“还在啊”,我说嗯。走到校门口,他说那我先走了。我说好。他转身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我一眼,嘴唇动了一下,没说出什么,笑了笑,招招手,走了。
后来再没见过。
有时候晚上睡不着,翻来覆去想起16岁那个晚上,蓝色格子床单,他帮我脱袜子,在被窝里滚来滚去碰到我肚子的样子,他闷闷地说“我好像挺喜欢和你待在一起的”。那些画面像刻在骨头里,想忘都忘不掉。
那段青春,那个人,那个被窝,那些嘻笑打闹,那些没说出口的话,都留在十六岁那张窄得可怜的单人床上了。两个少年肩膀贴着肩膀,谁都不肯先睡着。
他们怕一觉醒来,天就亮了。
天还是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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